蟲二

—— 我有一万个下流又不温情的想象 all about you ——

【J3短文整理】花羊·相思

相思 

钟离负责为万花向纯阳宫送药材,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了。

今天接待他的人不是平常那个纯阳姐姐沐雪,而换作了一个大他不少的道士,说沐雪出去云游了,不知什么时候才归,钟离有些失望,顺带对那道士也不太热情了。

道士名叫沐阳,是沐雪的师兄,钟离平时虽对沐雪姐姐姐姐的叫着,却不愿叫沐阳哥哥,在他看来,沐阳年纪都可以当他叔了,叫哥哥不是占自己便宜吗?其实他没想过,被占了便宜的是沐阳才对。

 

今年冬天偏冷,雪来得早,钟离刚上华山不久,大雪忽至,华山封了山,堵了路,钟离无奈,只好放了只鸽子给师父,说自己暂时不回万花了。

他以前每次上华山,都是跟沐雪在一起,如今没了沐雪,他竟找不出个可以聊天的熟人。到是沐阳细心,将他安排在自己的卧房隔壁,每日下了早课就赶回来陪他。好在钟离也不是太闹腾的人,每天就喜欢在后院竹林里看医书,沐阳就陪在一旁练练剑,日子就这么混过去了。

 

钟离在华山这一待就翻了年头,过年那天他念着平时偷喝师父的酒时老人家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,师姐师兄们抓着他学包饺子的场面,心头就犯了酸。他虽也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了,但每逢佳节倍思亲,思乡谁都会,纯阳宫的年会他一个外人又不想参加,所以闷闷不乐了好一阵,到了晚上看着冷冷清清的雪山就忍不住红了眼睛。

沐阳喝了点酒,回来路上被冷风吹醒了大半,回到住处看到一坨黑不溜秋的影子团在门边吓了一跳,酒是彻底醒了,才看清那一团是钟离,孩子扁着嘴,眼泪在眶里打转,他凑过去看,钟离就把头偏到一旁,别扭的样子让沐阳忍不住噗了一声。

 

钟离本就有情绪,这立马就炸毛了,扯着他的道袍发脾气,直嚷着你这个没同情心的老羊!沐阳苦笑着边劝边退,结果二人拉扯间一条红色的链子就掉了出来。

那是一串用红色珠子串起来的链子,珠子是椭圆形的,顶部有一团黑,仔细一看是一颗颗的豆子。钟离好奇,从地上捡起来,问沐阳这是什么。

沐阳才想起来还有这事,今日散了后师妹就塞了一串给他,说是在南方看到的,觉得有意思就给他带回来了。

“这是红豆,可以入药。”沐阳想了想,如此回答。

“那给我好吗?”其实钟离到不是听了他那句可以入药,只是觉得这一颗颗的豆子实在可爱,不知为何就生了强烈的心思想讨来。

沐阳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那串豆子,然后点点头:“既然喜欢,就给你吧。”

钟离得了新鲜,刚才的不愉快也忘了,毕竟是小孩子心性,沐阳忍不住伸出手揉揉他的头,钟离第一次得沐阳这般亲近,手里拽着豆子竟红了脸。

 

此后钟离每年上山,都是沐阳前来接待,一晃就是十年。

钟离早不是那个还会躲在墙角哭鼻子的万花少年,若是生在平常人家,这个岁数估计儿子都能打酱油了。这些年里他身边也不乏有师姐师妹暗送秋波,但钟离始终觉得心里装的是那个白衣莲冠,如谪仙一般的沐雪姐姐,而尽管他对沐雪如此思念,却再没有见过她,就连他自以为是的梦里相会,等看清对方眉眼后却是沐阳温柔的笑脸。

而后钟离开始主观性失眠了,他不敢睡觉,怕一睡觉就梦到沐阳,刚开始还好,但到后面,梦里沐阳揉他头发的手渐渐被他捏在了手心,按在了床头,甚至是……钟离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,这样的梦多做几次,换谁也受不住。梦得久了他就不想再去华山了,但他潜意识里又是舍不得的,既怕见沐阳,又怕见不到沐阳他心里想得难受。

 

后来等他再上山时,对着沐阳就眼神躲闪,说话也爱走神,沐阳担心他是不是病了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结果钟离一躲,啪地打掉沐阳的手,沐阳吃了一惊,不明就理地看着已跟自己差不多个头高的钟离,又直觉他应该是出了什么事的,所以眼神中除了吃惊更多了份担忧。

钟离看到沐阳那种表情就难受,他不知道该拿沐阳怎么办,更不知要拿自己怎么办,他觉得现在几乎一闭眼,就能想到梦里沐阳躺在他身下喘息的样子,辗转缠绵,湿润的眼哪怕是失神了也带着温柔,微张的嘴唇吐出他的名字,“钟离,钟离,钟离……”

沐阳见他越来越红的脸,关切地问他怎么了,哪知自己一开口,就触动了钟离心中那份无法摆脱的欲念,手突然被抓住,沐阳抬头,就见钟离眼里有一股子狠劲,然后他就这样不明不白被推倒了。

 

钟离趴在他身上呼呼喘气,皱着眉闭着眼死命让自己冷静,他双手撑在沐阳颈边,当感觉沐阳微微有些挣扎时,忍不住睁开了眼。

映入眼帘的是沐阳万年不变的苦笑,他自己的发垂在沐阳的黑发间,彼此交缠。钟离叹了口气,将头埋入沐阳颈间,伸出舌头沿着喉结微微舔了舔。这个动作轻柔得如猫儿一般,却成功让沐阳抖了一下,他心中有疑惑,却因为受惊过度没有推拒,而后便清晰地感觉到钟离将自己的唇盖在了他的唇上。

有些事就发生得如此顺理成章,沐阳事后问自己,作为长辈对钟离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,却又很快意识到对于钟离的触碰也好,或者更过分的事也好,他竟是不讨厌的。也许在他们这十年的相处中,有些东西早就变质了。

 

钟离以前不高兴叫沐阳哥,现在却叫得顺口得很,沐阳总以自己年龄大了腰不好为借口,不让他爬床,他就压着沐阳一声声哥哥叫得肉麻,还不知从哪学来了诗句,念得顺口,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,恨不生同时,日日与君好,日日与君好。这个好字落了,还吧唧一口咬在沐阳锁骨上,然后又好一番折腾。

有一次,他与沐阳遇到了华山那疯道人,被问及名字后大笑着说,钟离终离,看来你这辈子身边的人最终都要离你而去。钟离当场发了火,只骂他说醉话,沐阳不停向师叔赔罪,钟离却拖了他就走,路上还气呼呼的说,谁说是最终要离,明明就是终身不离!

 

日子还是那样过,某天钟离寻了送药的借口上华山,竟遇到了当年心心念念的沐雪。沐雪已为人妇,美艳中更是多了一份风韵,钟离暗中盯着人家瞧了好久,便觉得她与沐阳不像了。以前总想着她,那是一份虚幻的期盼,现在他有了真真实实的沐阳,这份虚幻自然就不是那么重要了。沐阳并不知他想些什么,只瞧钟离盯着沐雪发痴,心里也说不出个滋味,面上却还是笑眯眯的说,人家现在嫁人了,你再想也没用了。

钟离转过身来抱着沐阳亲一口,你个老羊大把年纪了还吃醋,害臊不?

沐阳照例揉揉他的头发,摇头苦笑,钟离其实心里是欢喜的,沐阳能吃醋就说明他还是把自己放在了心里。

 

几天后,钟离在沐雪的剑上看到了红豆串成的剑穗子,好奇问起,沐雪说是夫君从巴蜀采的,给她做成穗子系在剑上,证明他时刻在想她。钟离这些年在本草纲目上也见过这种红豆的解释,确实可入药,听沐雪这么一说应该还有别的解释,沐雪说红豆在南方又叫相思子,王维的诗里也写过,你竟然不知。

钟离多年沉迷医术,诗词歌赋不是不喜,只是没心思去记那么多,听沐雪提起,他才想起确有那么一首诗是写红豆的,又忆起当时他向沐阳讨那串豆子时沐阳的表情颇为微妙,原他也是明白的。

只是,沐阳又是从哪儿来的那串豆子?

 

钟离这下坐不住了,非缠着沐阳说出当年事来,沐阳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,现下也拗不过他,便将当年师妹月下送红豆的事讲了出来。于是钟离才叫真正的打翻了醋坛子,说沐阳瞒他那么久,定是心中有鬼,沐阳百口莫辩,不知这小子不讲道理起来这般难缠,再加上本来这事他就没错,又觉得因为沐雪的回来钟离变了不少,也渐渐不耐烦起来,忍不住朝他吼了过去:“不过是一串相思子,你说你不练花间,只为一人习离经,这个人可又是沐雪?”

“自是沐雪,不然你以为是谁?!”

“那我为何又不能留下师妹的一串相思子!”

“那你当年就不该给了我!”

钟离说完,将怀里珍藏了十年的那串红豆拿出来,用力摔下了华山。

“什么相思子!终是别人的东西,我才不要!”

沐阳看着那串红豆消失在山谷中,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叙,再看看钟离满脸的怒气,最后实在提不起了力气,淡淡地说:“既然扔了,便罢了吧。”

钟离此时也觉得这番争吵实在没什么意思,渐渐冷下来,沐阳在他面前清清冷冷的样子,二人却不知下句该如何接话,僵持了一会儿,钟离转身下山去了,沐阳叹口气,摇头回了屋子。

 

那之后,钟离半年没再上山,沐阳虽面上不表现,其实天天站在山门口打望,却每每失望而归,沐雪看不下去,劝沐阳说,当年钟离第一次来华山的时候,小小的一个人,听说是父母死于饥荒,他本也是要死了的,结果运气好被万花门人捡了回去。那孩子许是患得患失,这回才会如此任性。若是师兄愿拉下面子,就到万花去一趟吧。

沐阳点头,计划着哪天腾出日子去万花谷把人给哄回来。

 

但是他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,朝廷失德,小人得势,战乱很快就蔓延到中原,万花谷人要么留守,要么凭着一身医术上了战场。钟离也去了,他师父这一脉,他的师姐,师兄都去了,他不可能不管。纯阳宫也不安生,不少弟子都摩拳擦掌,吵着要去支援。沐阳身为早一批弟子,自是打了头阵,他自是没想到,他再次与钟离相聚,竟是在血流成河的战场。

钟离看到沐阳时眼都瞪大了,那人一身白袍染血,虽知不是沐阳的血,却仍让他胆战心惊,他这才明白,自己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,但不能失去沐阳,沐阳这个人之于他,哪怕有一点小磕小碰也不能容忍。

 

但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来不及说,敌人如狼似虎的扑上来,二人只能将后背交给彼此,拼力厮杀,沐阳的剑上,身上,全是血,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美感。钟离切了离经,只为护他一人周全,两人配合无间,默契无人能及。

然而战事越来越严峻,前方人力不足,后方支援不够,绕是朝廷与江湖门派联手,也渐渐不支。钟离与沐阳体力几乎透支,有些力不从心。沐阳本欲让钟离暂且撤退,忽见钟离左侧一敌兵逼近,沐阳心急,推了钟离一把,却将自己暴露在敌兵剑下。

前后也不过半刻,当钟离回过神来,那敌兵已被沐阳的剑刺死,但让他全身颤抖的却是,沐阳脸上多了道划过双眼的血痕,又深又长……

 

“钟离,你走,沐雪还在后方,你要去保护他!”

“你少废话!去他娘的沐雪!我钟离这一生只为你一个人执笔,只为你沐阳!”

狼烟滚滚,漫天沙尘,那一役,有多少大唐儿女流血流泪,再也回不到亲人身边。大唐江湖的辉煌,再不复从前。

 

巴蜀,成都。

这场战争过后,钟离带着双目失明的沐阳去往巴蜀,原意是想到南疆求巫医为沐阳疗伤,却在成都周边的青城山留下了。

沐阳喜欢这里,虽看不见,却说这有华山的气息,他们到达青城的时候正是冬季,雪盖住了青山,整个青城被染成水墨色,一如当年的纯阳宫。他们初到此地,钟离去为沐阳寻水时,回来却不见了沐阳,他焦急寻找,最后顺着雪地的脚印,在山中找到了沐阳。

 

钟离不知道沐阳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,沐阳站在一棵树下,他的白衣黑发映在雪中,如一副古画。他手扶着树干,神色温柔而欣喜,钟离顺着往上看去,只见那大树上结着一串一串红黑相间的豆子,竟是那相思子。

“我是寻着它的香味找来的。”钟离秋后算账的时候,沐阳就这么回答他。

“胡扯!那玩意儿哪有什么香味?”

“我也不知,就觉得有什么在招引我过去,这树也奇,竟在冬天也结了果。”

很多年后,钟离回忆起这一幕,仍觉得美得如诗如画,雪白的天地间,只有那一串串火红的豆子,和他的沐阳,被赋予了生命的颜色。

 

他们将家安在了这棵树旁,日子还是要过,钟离索性在这半山腰建了个医馆,为来往的路人和山中的道人看病疗伤,由于医术卓越,久了也开始有山下的村人专程上山来看病,每每来时总会给他们捎上不少好物,以及山外的消息。

也时常有山中道士,抱着剑与琴来与沐阳论道,钟离闲时也会跟着沐阳修道,因为沐阳说这能强身健体,虽然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双修。

 

后来,沐阳将满满一串红豆交给钟离,叮嘱他这一次好好保存,不要再弄丢了。钟离接过红豆,忙翻过沐阳的手,果然那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。沐阳说,这些只是落在地上的豆子,他没有花什么力气去采摘。只是双眼看不见,穿针引线的时候颇费了些功夫。钟离便知,那些伤口,全是因为这串玩意儿换来的。

 

医馆的生意红火,钟离经常在前堂一忙就是一天,黄昏回到院子时便会见沐阳坐在红豆树下,用无神的双眼朝门这边望的样子。他知道沐阳什么都看不见,但却是在等他,这么多年他一面行医一面寻找为沐阳医治双眼的方法,可惜都无果。但是沐阳这么个动作,他总记在心上,直到沐阳过世后,他也还恍惚觉得,自己推开内院的门,就能看见沐阳在树下等他的样子。

沐阳是走在他前面的,他们经历了战争,战胜了伤痛,却终究敌不过时间。

 

这年冬天,钟离站在院门口,看着夕阳下的红豆树,呆滞了好久,突然掏出藏在怀里的相思豆,他这样一个年过中年的大男人,捂着胸嚎啕大哭起来。

许是因为哭得太过用力,穿起红豆的线在不经意间被扯断,豆子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,钟离忙跪在地上去拣,却发现一地全是树上掉下来的相思子,与当年沐阳收集的混在一起,根本分不出来。

钟离手忙脚乱的寻找,这满满一地的相思子,就如他对沐阳的思念,散落在每个角落,数也数不清。钟离终于想起,这棵树,自从沐阳去后,再也没有在冬天结过果,而今年,它们一串串的从雪中冒出,像是等待着什么人去采摘。

沐阳,沐阳……钟离跪在地上低声呢喃着,眼泪滴落在雪中,迅速淡去。

沐阳,沐阳,你定要等着我……

下一世,我们才能一起走。

那一串串艳红的相思子,终还是被定格在了记忆中,再不曾被拾起,送给心爱的人。

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,愿君多采撷,此物……最相思。

 

——完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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